April 22, 2004
這是 2001 年虐犬事件後,在破報復刊165號上作的 SM 專輯
談起SM,許多人腦裡浮現的景象便是皮鞭、蠟燭、和五花大綁。「很痛吧?」是許多人的第一個反應。「既然愛一個人,為什麼要給他痛苦呢?」有人這麼問。某知名網路媒體上曾有篇情並茂的專文,為她一個有受虐喜好的朋友惋惜,心疼她為了追求刺激而傷害自己。
SM在國內尚無中譯,筆者想暫且譯為「愉虐」,取其從施/受虐中得到愉悅之意。投入愉虐的玩家則沿用國外的稱法「SMer」。
大眾對愉虐的簡化想像可以看到反覆出現的幾個謬誤:只看到施虐者或受虐者一方的角色,而忽略了愉虐中重要的動態互動關係(故因此質問施虐者為何把肉體痛苦加諸他人,而忽視了另一半在遊戲中的主動角色);把參與者的心裡過程化約成追求刺激、逃避、甚至自我作踐之類的簡化概念;並且對愉虐遊戲各種多樣的變化形式毫無所知。
愉虐實在是被小看了。愉虐痛嗎?痛!有些時候痛得很。但癢、冷或熱的細緻挑逗也常見,甚至對於SMer來說,「痛」的感覺不只一種,而有數十種以上不同的細緻分別。愉虐暴力嗎?有時候。但SMer在遊戲中可以扮演的角色可能嚴峻、可能溫柔,主動與被動的交錯糾葛難以理清。
愉虐可以是鞭打、可以是冰塊和羽毛的調情、可以是主人奴隸的角色扮演、皮衣金屬的裝扮、看與被看、碰觸與被碰觸、生殖器與非生殖器、高潮與壓抑高潮。愉虐是感官與心裡交互作用的多樣化遊戲,是另類感官的創意開發和現實生活中權力關係的扭轉狎擬。愉虐是極具變化、流動性的性行為操演,而許多人在現實生活中上演種種愉虐劇而不自知。
◆「BDSM」
要比較完整地談這個圈內的遊戲方式和喜好,應該要說它的全稱:「BDSM」。
這是B/D、D/S和S/M三組辭彙的綜合:
B/D:Bondage & Displine。Bondage通常意味著一些身體自由的限制,比如綁起來,或關在籠子裡面等等。Displine則意味著一些紀律或懲罰。
D/S:Dominate/Submissive 一個人扮演支配的角色,另一個人服從。常牽涉到角色與情節的扮演。 諸如主人//奴隸、拷問官//囚犯、老師//學生、主人//男女僕或寵物等等。喜歡D/S的人不見得喜歡弄痛自己,或把自己綁起來。反之亦然。
S/M:Masochism是從痛楚中得到快感,而sadism喜歡給人痛楚但也有人擴充下去,說SM關乎的不只是痛,而是「感官」。 如搔癢、冰塊等都是常玩的遊戲。
把這三種分類放在一起提,因為許多人都在之間游移不定,可能都跨一點,各有不同程度的喜好,可能隨著性向的開發而有所改變。不時可以看到有人經過一些遊戲實踐後,發現自己喜歡或不喜歡某些活動,而重新質問自己「我到底是什麼?」是個masochist(有時戲稱為painslut-只喜歡痛的人)還是一個sub(submissive,指涉上面提到的D/S這個分類)。
也有人說他自認為是個 sub,但還是不喜歡諸如被派去作家事之類的工作,於是問別人他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 sub。此外,愉虐族群又和喜歡皮或金屬配件的戀物族、愛做穿環、刺青等身體改造的族群、從事交換伴侶或群交的人士有或多或少的交集。
◆反叛「香草性愛」
A片情節都一樣,看得不會膩嗎?做愛情節也都一樣,做得不會膩嗎?
對於一般的性愛模式(所謂的vanilla sex),愉虐的第一個顛覆是打破了「接吻、愛撫、插入」的劇本。性行為不一定開始於接吻(親吻鞭子倒有可能是一段鞭打的起始儀式),不一定終止於生殖器高潮。
一場愉虐遊戲,中間可能有一次或數次的身體愛撫、手淫、口交,穿插著痛、癢、冰、燙等肉體上的刺激,或「被迫」的暴露身體、自慰或排泄、在高潮前暫停等等的心裡遊戲。遊戲可以有因人而異的各種各樣的玩法,「一次可以做多久?」「一晚可以做幾次?」在這種場合是沒有意義的問題。而「香草性愛」仍念念在咨地測量著勃起到射精的時間和陽具的大小、陰道的鬆緊,焦慮自己的表現正不正常。
傅柯說「沈默不只有一種,而是很多種(There is not one but many silences)」。這裡也可以曲解借用他的話說「痛楚不只一種,而是很多種」。
SMer 樂於體驗和分辨不同部位受到不同刺激產生不同觸覺。有經驗的玩家知道,粗、細的皮鞭和藤條、木拍等打擊出的觸感相當不同,每個受虐者喜歡的種類也因人而異,知道以什麼順序使用哪些器材能得到最好的效果。除此之外,還有各種調情的玩具,如輕劃過皮膚造成微妙觸感的針輪,使用在乳頭、包皮、陰唇等部位、從稍有感覺到相當疼痛的小夾子,等等。有專門對付生殖器的調教指南,也有其他「香草性愛」易忽略的部位。愉虐在開發除了單純生殖器性交之外的另類快感,讓我們知道自己的身體其實有這麼多變化,有這樣意想不到的潛能。
有人問愉虐的高潮從哪來?這還真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的確有人在進行口交或生殖器性交,究竟是當作點綴還是當作一次愉虐遊戲的最後壓軸,就因人而異了。對於痛楚與高潮的關係,通常的理論是身體在感到痛楚時會分泌出「腦內啡」(endorphin) ,產生如同藥物一般的虛脫迷幻感。在一次遊戲裡面,一個受虐者背上的皮膚被穿刺了好幾個鉤子,後來她說腦內啡使她high了好幾個小時。
但「腦內啡」理論並不足以解釋愛上愉虐的全部原因,尤其碰到B/D、D/S等愉虐的其他面向時。
◆權力螺旋
除了肉體的施受虐,牽涉到心裡、權力關係的D/S更是值得探討。
有個 sub說,BDSM是主人展現權力的方式。他覺得他的主人有絕對性的、給予他痛苦的力量。依偎在這力量旁邊使她覺得安全幸福,一切都只要聽從主人的就好了。另有個 sub自述道,她的個性裡就有服從的因子,但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曾使她在感情生活上飽受苦頭。直到遇見一個能了解她的主人。
但,拿著鞭子的主人,與綁在椅子上的奴隸,到底權力在誰的手上呢?看來是主人。但有過體驗的玩家會告訴你,也不盡然。愉虐遊戲有千百種,每個人喜歡的項目都不同,擔任主動角色的主人,某個程度上是在猜測、揣摩、迎合著奴隸的喜好。許多時候,主人甚至會感受到來自奴隸一方的推力,推動著兩人一直前進。
一個女王這麼說過她的經驗。她和她的伴侶有了些生活上的爭執,原已解決了。但在一次遊戲進行時,她發現他忍受的程度超出了平時的範圍,通常應已喊停了,但這時仍忍著。她發現這是他的道歉。既然如此,也只好繼續進行下去,並技巧地運用其他的情節讓遊戲轉向後結束。說起這故事時,在場的玩家說,這像是「他給了一個禮物,而妳不得不收」。有人可能覺得為什麼明知他受不了了,還要殘忍施暴呢?但經歷過那種狀況的人,卻可以體會這時感動而惶恐的心情。
這像是愛情關係,甚至各種權力互動的縮影。兩人的相處有進有退,但很難說退的那一方失去了什麼,有時他可能藉由這樣的退獲得主導兩人關係的機會。沒法說是誰掌握了權力,但無論如何雙方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而事後兩人的關係更緊密了。深諳權力與性的傅柯說,性與權力是「向上升的權力螺旋」,繞著圈圈到另一個境界去。這樣的關係在日常生活中天天在上演,而愉虐遊戲是滲入快感之後的權力遊戲模擬。
◆「安全、清醒、純自願」
關於愉虐,另一個會讓大家立即想到的是安全問題。愉虐危險嗎?事實上,有關愉虐不論實體或文件的知識傳承,反覆被強調的三項原則是「安全、清醒、純自願(Safe, Sane, and Consesual)」。「純自願」強調進行遊戲的皆必須是自願參與。「清醒」指進行過程中避免激烈情緒、酒精、藥物等造成的心智失控,而這是為了「安全」原則的著想。為了安全起見,Smer必須要知道各種愉虐遊戲可能的危險性,如繩縛對血液循環的影響、不同蠟燭的溫度、器材的清潔消毒等等。
許多俱樂部會頻繁地舉辦講習,傳授知識。大型的玩樂會中一定備有急救器材和有急救技術的人員。筆者參與的俱樂部曾鼓勵大家多學習急救技術,成員的反應也十分熱戀。關於愉虐的理論、哲學,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各有各的堅持,但這三原則可說是大家所同意的公約數。不論是網路上或是已出版的書籍,以安全為前提教導愉虐技術的文件書籍都不在少數。
◆他山之石
歐美日各國主要城市大都有愉虐喜好者的俱樂部。以英國而言,每年五月是「SM Pride Month」,此時大家會在倫敦、伯明罕等地舉辦遊行和各項大型活動。世界各國、各地,俱樂部的成員遍佈各階層、職業,從剛成年的男女到沈浸其中數十年的老夫老妻。各俱樂部風格和目標對象自有不同,但大多強調「pan-sexual」,對於各種種族、性傾向與身份一視同仁。因此常可見同/異/雙性戀者、男女的施/受虐者、變裝癖等等參與同一個聚會。
認識同好是俱樂部成立的最明顯理由。除此之外,SMer若喜歡十字架、拷刑椅等等器材,由許多人出資裝設也比較經濟。另一個重要的目的是知識的傳承和經驗的交流。愉虐是一門需要學習的技術,不論以安全的角度或是就心裡成長的方面皆然。
相較於這些地方,國內尚未建立一個對SMer夠友善、方便資訊流通的環境。許多愉虐愛好者,包括更多潛在的愉虐愛好者,仍處於各自孤立的情況。喚醒國內愉虐愛好者的自覺,也許是第一步吧。
◆附註:參考網站
★愉虐社團、團體
Bound To Gether
http://www.b2g.org.uk
Informed Consent
http://www.informedconsent.co.uk/
Alt Sex BDSM page
http://www.altsex.org/bdsm/
★個人網頁
Tammad Rimilia
http://ms.ha.md.us/~tammad/
http://ms.ha.md.us/~tammad/over21/bdsm.html
Voilently
http://www.violently.com/
Loreleiin Bondage
http://www.bedroombondage.com/bondage/lorelei/index.html
★一般技術、知識
Midnight’s homepage:How wedo what we do
http://soiuser.hyperchat.com/midi/faq.htm
Bondage University
http://www.bondageu.com/
Beginner’s Guide to D/S
http://www.cyberhell.net/DsGuide/index.asp
Frugal Domme
http://www.frugaldomme.com/dangers/default.htm
http://www.frugaldomme.com/technique/default.htm
原作於 Apr 1, 2001
為了幫朋友找資料,剛剛做了一下 search。意外地發現 Tammad Rimilia的死訊。2000 年年底, Tammad 死於一場車禍意外。
Tammad 在圈內算是小名人吧。我最初知道他,是看了他的 website.
http://ms.ha.md.us/~tammad/
裡面資料很多,有很多他拍的照片,寫的文章。那時留下了這個印象。
99 年,我第一次一個人出國,第一次參加了 SM 社團的活動。那是Baltimore 的 Phoenix Society。我操著拙劣的英文,生澀地不知該怎麼是好。個子高大,卷髮,長長的臉,眼珠子凸出來,外型很是特出的 Tammad 是第二個主動來和我說話的人。
回國後,我寫道:
Tammad Rimilia 是鳳凰社的常客之一。體格健壯,有著一對凸凸的大眼睛的他,常常四處旅行,活躍於數個BDSM社團。他將在鳳凰社下次的聚會講解 SM scene之中的攝影。
我們在樓下聊起了日本的綑綁術。這是他最近頗有興趣的研究主題之一。「但是沒有資料,所以我只好從綁好的圖片開始作逆向工程。」他說。我答應寄給他一些我有的綑綁術入門。聊著聊著,我開始當起實驗品了。幾個人興高采烈地把我五花大綁,邊討論著在何處應該交叉繩子,如何打結。樓下漸漸聚集了圍觀的群眾,我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嘿,不要臉紅好嗎!」他笑著調侃我。終於綑綁練習結束了,「到樓上看看吧!有scene 正在進行呢!」。應了他的邀請,我上了樓,觀看他和Wendy 的遊戲。
後來我的眼睛被矇起來,體驗我後來買了一對的金屬刺輪的觸感。一開始是一個 Mistress 在與我玩著,後來他也加入了,沒讓矇著眼的我知道,雖然我還是從餘光瞄到了他。
但是後來,要寄給他書的承諾卻被我忘掉了。很快地他網站上的繩縛入門也變得不輸給我那幾本書。
原本我以為哪天還會再見到面的。還幻想著下次見到面,要問問他記不記得兩年前在 Baltimore 被他當繩縛實驗品的東方人,告訴他那個刺輪已經變成我最喜歡的玩具之一。「Looks like you’ve had a good time!」那天分別前他這麼說。
Tammad 的告別式
http://www.bdsbbs.com/12-14-00.htm
請大家也去他的網站看看。很棒的網站。
原作於 May 25 2000
「馬戲團進城囉!先生女士們,五月十九日 SM Pride 將舉辦募款活動『SM嘉年華』,呈現 BDSM 樂園的種種樂趣,包含各色各樣的表演和餘興節目。來這裡練習妳的技巧、撩起妳的感官、讓妳成為友伴羨慕的焦點!」
五月份是英國的 SM Pride 月,有一系列的活動。各地陸續舉辦聯誼會、玩樂大會、SM 用具展、和這週六(五月廿七日)將在倫敦舉行的 SM Pride 大遊行。
十九日上週五,我參加了在 Balsall Common 辦的一場「SM嘉年華」。算起來這只不過是我第二次參加 SM 玩樂會。上一次是在 Baltimore的一個小小社團,算是個半正式場合。而這次的活動在一個設備齊全、布置裝潢很有風格的私人俱樂部進行,從晚上九點到凌晨兩點。我事後才知道整晚大約有一百四十個人參加。比較之下,這次可真是大場面呢。
九點還沒到就有許多人等著排隊進入會場了。有些人在停車場當場換起衣服來,換下平日的衣服,穿上皮衣和馬甲。
終於進入會場,大家也陸續抵達。我點了一些啤酒,和見過幾面的朋友聊著天,一面觀察會場內的客人。有穿著警察制服的女王牽著手銬在背後、全身上下除了陰莖上綁的皮製 SM 裝飾之外一絲不掛的犯人、有穿著皮帶、眼罩、頭上戴著羽毛的「馬」、穿著皮靴馬甲的女人、扮成女人的男人,還有全身從頭到腳包在黑色塑膠緊身衣、面具裡頭、跪在地上晃來晃去的奴隸(後來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 )。
事前我最擔心的就是服裝問題。不少玩樂會有一些服裝規定,畢竟各具特色的皮衣、塑膠衣、制服等等也是帶動 SM 氣氛的要素之一。這場晚會的服裝規定是「fetish, period or black tie」。 我實在沒有皮衣可穿,只好花了三十鎊(台幣一千五左右)租了一件晚宴西裝。現在看來還是有些格格不入。不過,格外正式的西裝加上鞭子,也算是一種 fetish 吧?
紅、紫色的燈光使四周充滿放蕩的玩樂氣氛,不久之後大家就開始使用會場的設備了。這裡的 SM 傢具算是很齊全,十字架、床、木馬都樣樣具備。用繩子編成的蜘蛛網上,綁著一個穿著馬甲的男人,女主人正拿鞭子伺候著他。另一邊的木馬上則是兩個女人相互撫摸著。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位銀色頭髮,穿著洋裝的女士,看起來應該有些年紀了。在前面的表演台上,她背對著人群,脫下洋裝露出赤裸的身體,接受別人的鞭打。不知怎麼地,令我想起那些從六、七○年代就開始從事運動的前輩。看她仍這麼地活躍,令人覺得很感動。
其實這次活動中最開心的倒不是聲色感官上的刺激(雖然的確很棒:>),而是感覺到這裡的友善。首先,我很幸運地在旅館遇到了英國中部圈內有名的女王 Blue Velvet, 讓她載了我一程,否則從旅館到俱樂部可比我想像的遠得多。主辦人之一的 Barbara 很主動地來找我攀談,介紹我認識朋友,而整個晚上許多人和我攀談、聊天,當每個人知道我是第一次在英國參加這類活動會,都很關心地想知道我是否玩得開心。有許多他們給我的建議、忠告是從他們自身的經歷出發的經驗之談。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參加了不少系上的、學院的社交活動,卻沒有像這裡的人給我這麼好的感覺。
午夜過後,活動進入後半,一些玩累了的人們在後面的沙發上赤身裸體地躺著、互相口交或舔舐著對方。令我驚訝的是這裡的尺度顯然比美國(或馬里蘭州)來得寬,因為也有人在做愛。在 Baltimore, 當地的法律是不准進行生殖器性交的。大家隨意、慵懶地享受著。另一邊,Blue Velvet 正使用會發電的器具刺激她的玩伴 Dave, Dave 不時發出呻吟。一個女人走進一個開了幾個洞的箱子,關上之後,許多人把手伸入,從四面八方撫摸著她。
凌晨兩點很快就到了。我再度搭便車回到旅館,許多人叮嚀我以後多來。可惜這個地圖上不太容易找到,對只能仰賴火車公車的我來說交通實在不方便的小鎮,實在很難固定地拜訪。不過無論如何,認識了不少人,是個難忘的經驗。
大約是1999年寫成的舊文
房間內昏昏暗暗地,只在幾個角落分別亮了盞小燈作為照明。燈光焦點之一是房間的盡頭,半裸的女人背對著門口,矇著眼,雙手綁在木架上。穿著皮製衣褲和馬甲、高跟鞋的一男一女以眼神示意,很有默契地輪流以鞭子和毛皮手套刺激著她的肉體。
另一個角落豎立著一個駭人的「X」形十字架。一個微胖的男人趴在上面,他的女主人正揮舞著一支細長柔軟的牛鞭。每當鞭子尖端甩動到他的臀部,他便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承受著疼痛。而房內大部分的空間裡,燈光沒有聚焦的暗處,零零落落的幾個人或站或坐,或著小聲地交談,或著一言不發地觀看著。一個人走了出去,打算到樓下喝杯飲料。
這裡並不是某個秘密地牢或是囚房(雖然這裡的成員會這麼告訴妳),而是位於美國馬里蘭州,巴爾地摩(Baltimore)市的 BDSM 俱樂部 –「鳳凰社 The Phoenix Society」。
◎「The Color」 for BDSM
鳳凰社位於巴爾地磨東南角的住宅區之中,固定在每週五晚上聚會。聚會時間八點開始,直到次日凌晨兩點。我循著地址找到了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從外面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事實上,在鳳凰社的簡介中也提到,希望來訪的客人不要太招搖。如果訪客們想穿 BDSM 遊戲中喜愛的皮衣、鐵鍊等等,最好到了裡面再換上。
我比預定時間到得早,在盡是白人的住宅區之中,一個東方面孔挺引人注目的。只好跑到隔壁的一家小 pub, 看巴爾地磨金鶯隊的球賽轉播囉。終於等到了八點,趕緊去敲了敲大門。迎接我的是一位胖胖的女孩 Miki.。付了美金十五元的入場費用後,我問,這兒曾有台灣人來過嗎? Miki 回答,我是第一個呢,但是她們常有外國訪客。
於是有人帶我到處參觀了一下。一樓是大家聊天的地方,大廳擺著幾座沙發和椅子。廚房有人正準備著飲料點心。二樓分兩間房間,是遊玩的場所囉。一間房內,有兩個角落裝設著好了掛著鐵鍊,並打好了洞的木架子,鐵鍊上懸掛著皮手銬。
其中一個比較龐大的架子應該是可以把整個人橫躺著吊起來的。另一個房間則擺放了兩個十字架,一具三角形的木馬,和把腳張開的床。適量、集中的燈光,和恰當的距離,能讓幾個角落同時被使用,而不會互相干擾。
不久以後,club的成員漸漸出現了。一樓大廳熱鬧了起來。許多人提了大包小包的行李袋,後來知道裡頭都是慣用的 BSDM 工具。會員們紛紛穿上自己喜歡的皮衣、或著火辣的網狀衣褲,大都以黑色為主調。不是有人說過嗎,黑色,是「THE COLOR」 for BDSM。
◎ 另類性實踐
鳳凰社每週的聚會是從當晚的主題活動開始的。本週的主題是主人/奴隸拍賣。入場的成員先填好了單子,表明自己的主人/奴隸身份認同,以及自己喜歡/不喜歡的遊戲方式。所有人圍坐在大房間中,
主題活動過後就是自由時間了。熟識的幾個朋友和奴隸拍賣的配對組合開始自由使用房間內的各種設備。Wendy 背對著門口,雙手舉起綁著。Tammad用絨毛手套撫摸著她,不時拿起形狀像一支短刀的木槳拍打著她的身體。Wendy時而喘息,時而顫抖著。另一個房間內,一個男人趴在十字架上,女人用鞭子抽打著他。一根細細長長的鞭子,舞動在空中時銳利地切割著空氣,發出聲響。拍在男人身上的只有尖端,但由他的表情,旁觀者都可以感受到他的痛楚。
這樣的 scene(即一場 BDSM 活動)在進行的時候,旁人可以在不造成干擾的前提下,靜靜地保持一段距離在旁觀看,但嚴禁發出聲音,或強行要求參與。另一個重要規則就是不能有生殖器性交(penetration)。這是為了符合當地法令的限制,避免惹上麻煩。
不能做愛,那還有什麼好玩的?但事實上,對 BDSM 遊戲的愛好者來說,使喚/服從,或者施/受虐活動的本身就是快感的一種來源。BDSM 原本就是除了生殖器性交之外的另類大膽嘗試。在 BDSM 活動之中,快感被重新發現、定義。
◎ BDSM成長團體
身材圓圓滾滾的Bob,穿著整齊的西裝,行李袋內裝滿了各種新奇的工具(像極了傳說中的變態醫生)。他正展示著他的神經刺輪(Wartenburg wheel)。那是一種金屬製品,有著一根柄,前端有個可以滾動的輪子,上面連著看來像齒輪的尖刺。尖刺在身上滾動時,會產生介於痛和癢之間的奇妙觸感。
「這是神經科用的器材,訂一對花不了多少錢。」他說。「用妳的小腿來試試看。光這樣滾過去,感覺還好而已。但是妳惦起腳尖試試看」,他再次把刺輪滾過那個女人的小腿,「Wow!」女人叫了一聲。「變敏感了吧!這就是男人要女人穿高跟鞋的理由。」他得意地說著。
在不能有生殖器性交的法令限制下,一個 BDSM 組織的生存之道,就是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學習、成長的團體。大家在這裡認識朋友、交換心得、上課、演講。主題之後的自由活動時間,正是這個團體開始發揮活潑的生命力的時候。人們三三兩兩開始交談,有人示範如何使用柔軟的長鞭子。腕力必須使用得當,才能加以自由地操控。Bob 展示過刺輪,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的 BDSM 哲學。
BDSM 不再是躲在暗處的可悲個人所秘密擁有的變態嗜好,而是需要學的、需要拿出來談的。當主流還躲在房裡在焦慮著自己的生殖器長短和性能力表現是否跟上了平均值,BDSM 社群中卻發展出了一套流動的、去中心的性觀點。不同的鞭子、不同的夾子、小玩具、乃至於電擊之類的高級(危險)技巧,本來就需要學,需要教。更重要的,一場scene 的進行節奏有許多可能性。對於種種遊戲方式,因人而異的身體偏好、感受和經驗應該得到尊重和重視。遊戲方式可以在交流中不斷地衍生變化。沒有一種標準,一種「正常」。
藉由這些活動,一種性認同也建立了起來。
◎ 他山之石
在全美眾多的 BDSM 社團之中,鳳凰社並不算是很突出的團體。「在巴爾地摩組織一個這種社團並不容易。華盛頓 DC 比這裡更熱鬧,交通也挺方便。許多人會寧可往被那兒的社團跑」。
Tammad Rimilia 是鳳凰社的常客之一。體格健壯,有著一對凸凸的大眼睛的他,常常四處旅行,活躍於數個BDSM社團。他將在鳳凰社下次的聚會講解 SM scene之中的攝影。
我們在樓下聊起了日本的綑綁術。這是他最近頗有興趣的研究主題之一。「但是沒有資料,所以我只好從綁好的圖片開始作逆向工程。」他說。我答應寄給他一些我有的綑綁術入門。聊著聊著,我開始當起實驗品了。幾個人興高采烈地把我五花大綁,邊討論著在何處應該交叉繩子,如何打結。樓下漸漸聚集了圍觀的群眾,我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嘿,不要臉紅好嗎!」他笑著調侃我。終於綑綁練習結束了,「到樓上看看吧!有scene 正在進行呢!」。應了他的邀請,我上了樓,觀看他和Wendy 的遊戲。
我和他及一些人談到了在台灣成立一個 BDSM 俱樂部的可能性。「你得注意台灣的法令,哪些是准許的,哪些是不准的。先保護好自己。」他們這麼建議著。「另外,就是找足夠的人來上課、交換經驗了。」
至於可以討論、交流。相較之下,彷彿是從零開始。
我也聊起了台灣正方興未艾的妓權運動。然而出乎我意料的,他們的態度並不是很熱中。事後我想,也許在仍以中產階級性道德為唯一臺面上選擇的台灣,性工作者、同志、獨特性癖和各種性少數及性異議份子很自然地聚在一起,把相關的議題當作自己的事來看待。而在美國,至少在我所接觸的 BDSM 社團中,沒人覺得娼妓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也許這是我們可以多加把握的資源也說不定。
Club 凌晨兩點關門,我搭 Bob 的便車回旅館。抄了幾個 email 地址,交了幾個朋友。有了不少新想法,算是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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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Tammad 的網頁: http://ms.ha.md.us/~tammad
裡頭有他的 BDSM scene攝影,包括次週他在鳳凰社講課的成果,和他的綑綁術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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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記:
Tammad 2000 年因車禍逝世。
April 17, 2004
多年前的舊文,存放這兒做紀念
「受傷了呀?」書店櫃臺的阿姨盯著我的手指直看。
* * *
那時,我剛剛為了她吵嚷著肚子餓,似乎就要草草結束一個下午的甜蜜而偷偷賭了五分鐘的氣,正在考慮要不要再給她延長個三十秒。說時遲那時快,碰的一聲她把鐵門關上,手指就給削去了一塊皮。
左手食指用昂貴的 3M 透氣膠帶包了起來。指腹有個半圓形的傷口,斜斜的切下去,削起了一片皮。硬是把他黏回去了,但有點懷疑這塊皮還活不活得起來。乾掉的血塊積在皮下變成黑色的。
這個膠帶據說是透氣不透水的高檔貨,可這個大小貼膝蓋還差不多吧?這麼纏在手指上活像超級市場冷凍櫃裡頭包著保鮮膜的香腸似地。
鐵門夾下去一瞬間的痛像是被雷打到一般,對,還伴著巨響呢。反射果然是進化中遺留下來保命的絕活。在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前手指早已受痛縮了回來。不過這麼一夾,也許一輩子學到教訓,別把手攀在門上。
第二階段的脹痛則是幾分鐘之後才開始發作的。彷彿是不滿我只愛憐疼惜表皮的外傷,血液往第一指節衝刺一番藉以示威,宣告明兒個苦惱著我的將不是傷口而是腫起的手指頭。
幾小時過去,早已止血了,流出體外的血卻受了膠帶的庇護不肯凝固,指紋和膠帶間的空隙成了溝渠,紅色的血液在裡頭流竄,流到背面的 指甲上了。真是奇觀,於是我現在彷彿一邊伸著啪答啪答滴著血的手指頭一邊蹦蹦跳跳拎著安萊司的吸血鬼小說去結帳似的。
* * *
回想起那時,慘叫、沖水、檢視傷口,一轉頭,她站在浴室門口不知該不該進來。「嗯,應該不難止血啦。」我笑。
「對不起」,點個頭,嘟著嘴。
呵呵,我就知道妳這個拗脾氣的傢伙。就算斬斷了一根手指頭,也非得等到我先放軟了姿態妳才肯低聲下氣道個歉吧。不過哩,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是不是只要晃晃這隻手指頭就可以討幾個親親哩?… 呵呵。沒錯,這就是勒索,我就是很壞。怎麼樣呀怎麼樣呀?
突然想起了湯姆歷險記。湯姆拔了牙,在床上叫得死去活來的。一到學校就迫不及待用缺了門牙的洞表演噴水好好炫耀一番。
委屈妳啦,手指。
April 15, 2004
日本時間九點左右傳來消息,證實三名日本人質已經獲釋,電視上並由半島電視台傳回三人在日本大使館內的畫面。在日本的家屬看到畫面後高興地跳著歡呼,並相當激動地向大家致謝。
這幾天有更多的人質被綁架,而外界對於綁架的團體等資訊都處於渾沌未明的狀態。
April 14, 2004
大概(如某人所說的)因為勞碌命的緣故,在幾台不同 Mac 上共裝了好幾次 MT。把心得記錄下來供大家參考。以下假設作業系統為 Mac OS 10.3 (Panther) ,使用 MySQL 為資料庫。
MySQL
非 Server 版的 Panther 須另外裝 MySQL。在 MySQL 網頁上可以下載編譯過後的版本。下載後安裝即可。
Server 版的 Panther 已經附了 MySQL,但是隨光碟來的版本有奇怪的 bug, 在排序日期時會出錯。請把 Panther 更新到 10.3.3 以上,或乾脆另外下載最新版的 MySQL。照理來說,OS X Server 裡頭的 MySQL Manager 程式可以初始 MySQL 資料庫,並在每次該機時啟動。不過不知為什麼用起來不太順利,後來我還是照以下的程序設定了一遍。
裝好 MySQL 後,用
> mysqld_safe --user=mysql &
啟動它。如果你的 MySQL 是自己裝的,mysqld_safe 和其他 MySQL 程式可能放在 /usr/local/mysql/bin/裡,不在目前的執行檔路徑裡頭。MySQL 剛裝好時有兩個 root 帳號,卻沒有密碼。因此第一件事情是為 root 帳號設定密碼。可以用以下的指令
> mysqladmin -u root password "newpasswd"
> mysqladmin -u root -h host_name password “newpasswd”
其中newpasswd是新密碼,host_name 則是這台機器的名字。如果不知道host_name,可以如下先連到 MySQL 的資料庫裡查查看:
> mysql -u root mysql
mysql> SELECT Host, User FROM User;
除此之外,MySQL 還有兩個匿名帳號。如果覺得用不到,而且不想讓別人連到你的電腦上,可以把它刪掉:
> mysql -u root -p mysql
mysql> DELETE FROM user WHERE User = ‘’;
我覺得我也用不到有host_name的 root 帳號,因此把它也刪掉了:
mysql> DELETE FROM user WHERE Host = 'host_name';
這麼一來 root 只能從這台機器連接到資料庫。
接下來我們產生一個新資料庫和新帳號給 MT 用。假設這個資料庫稱作blog,而帳號取名mt:
mysql> CREATE DATABASE blog;
mysql> GRANT ALL PRIVILEGES ON blog.*
mysql> TO ‘mt’@'localhost’
mysql> IDENTIFIED BY ‘password’;
其中password是待會兒得寫到 MT 的mt-db-pass.cgi裡頭的密碼。
最後我們要讓 MySQL 在每次開機時自動啟動。如果是MySQL 下載的版本,裡頭有個安裝程式能把這打點好。如果是 Server 版,在 /etc/hostconfig 裡找到 MYSQL 的那行,把 -NO- 改成 -YES-。更詳細的說明可參考 MySQL 使用手冊內的相關章節。
DBI 與 DBD::mysql
OS X 裡頭的 perl 還缺這兩個模組。然而,要裝這兩個模組需要先裝 Developer Tools 編譯(為什麼 OS X 沒有先把編譯器裝好呢?)。CGI::AppToolkit這兒有編譯過的版本,然而我裝了之後沒用。有人能試試看嗎?以下假設你已經有 Developer Tools 了。
DBI 比較好裝,用 CPAN 就可以了。下 sudo perl -MCPAN -e ‘install DBI’指令,回答一些問題(大部分按 enter 即可)後,CPAN 會把程式下載並編譯安裝好。
DBD::mysql 比較麻煩,因為 perl 產生的 Makefile 裡頭有個 bug。只好手動自己弄了。首先到 CPAN 網站上抓最新的 DBD::mysql 原始檔。解開之後,到解開的目錄裡頭,下指令
> perl Makefile.PL --testdb=test --testuser=username --testpassword=user_password --testhost=localhost
其中 username 和 user_password 填任意一個可以動 test 資料庫的帳號密碼,這是等下測試用的。這個指令會產生一個 Makefile 檔。用任何一個編輯器把那個 Makefile 檔裡頭的 MACOSX 改成 env MACOSX。然後就可以編譯並安裝了:
> make
> make test
> sudo make install
PostgreSQL?
如果不喜歡 MySQL 而想用 PostgreSQL 的話,這裡有些資訊:
http://developer.apple.com/internet/opensource/postgres.html
Movable Type
經過這麼一翻折騰,終於(!)可以開始裝 Movable Type 了。可照 Movable Type 完全手冊的指示,先到 Movable Type 公式網站上下載,然後依照第一章的「裝在 FreeBSD 或 Linux 上」一節,安裝中文需要的檔案和補綴檔。
在 OS X 裡,cgi 檔應該要放在 /Library/WebServer/CGI-Executables 裡頭。例如,如果 mt.cgi 解在 /Library/WebServer/CGI-Executables/mt 這個目錄下面,從瀏覽器裡面看到的路徑是 http://hostname/cgi-bin/mt/mt.cgi。即使使用 virtual host, 預設的 CGI 目錄仍然是這一個。
MT 需用 mt.cfg 裡頭的 StaticWebPath 變數找到 MT 所使用的靜態檔(docs, images 和 styles.css)。如果不使用 virtual host, 當 StaticWebPath 變數設為 / 時,三個靜態檔應放到 /Library/WebServer/Documents 裡頭。依此類推。
檔案各就各位後,請依照第二章裡頭的方式設定並啟動。祝好運囉!
這份筆記寫得很簡略。歡迎大家補充。
April 12, 2004
從 Meerkat 循著找到活著說故事裡頭存放的,駱以軍向馬奎斯致敬,寫成的「邦迪亞上校」。讀後心情波動,想在這兒留個備份。
在尋找相關資料時,也發現聯合文學這篇即將過去的未來。
* * *
邦迪亞上校
◎ 駱以軍
許多年前,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腦海裡浮現的,其實並不只是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他且想起在他那苦難劇般的革命流亡歲月裡,有一次他曾帶著僅餘的七、八個隨從(其中一個後來證明是他的私生子),隨一條遠洋捕烏賊船偷渡潛逃到一個叫「台灣」的小島。
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我問他說:那麼他在台灣的那段時光,曾看見了些什麼事?主要是我想確定他口中所說的那個,歷經遠洋漂流辛苦到達的「台灣」,和我訝異震動心裡暗中浮現的島國,真的是同一個地方嗎?另外我想確定他稀微記憶中(在行刑槍隊前忽然想起)的那趟旅程,究竟可以拼湊換算成是台灣的哪一個年代?
應該是戎克船在當時仍水清見魚的河岸停泊,綁頭巾留辮子的碼頭工人上上下下搬卸茶葉簍子、樟腦的年代吧,邦迪亞上校那時已是顫抖雙手做小金魚飾物,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噢,邦迪亞上校說,他那時在行刑槍隊前,回憶了他初次摸到冰塊時那種滑稽又新鮮的感覺後,馬上想起一個男人,他說那時他因為疑心保守黨人派來的狙擊手,已跟隨他們之後的另一艘捕烏賊船追到這座遙遠小島,所以他入夜後總是翻牆潛進一些有錢人家的豪宅大院落裡睡覺。
他說那個男人怪怪的,他躲在樹叢後面觀察他好幾天了,發現他無比專注地挑磚頭糊水泥,一個人自己在院子裡蓋一座巨大的焚化爐,那時他不禁懷念起他的雙胞胎姪孫席甘多和席根鐸(在那個大家族裡只有他小邦能自他們小時候便分辨出誰是誰)。不論是好大喜功的席甘多在靠動物彩暴發橫財時屢次將馬康多那幢老房子全面翻修;或是席根鐸目睹了那場香蕉工人大屠殺且毫無破綻地處理那上百具屍體的恐怖畫面,都使他對這座水泥糊磚砌成的焚化爐產生遙遠的鄉愁。
後來那個男人從屋裡扛了幾具屍體出來,扔進那座焚化爐裡放火燒。其中有一具死屍他猜是他的妻子,另外一個年輕男子正被他塞進爐洞時突然醒了過來。他們發生了劇烈的扭打。不過後來他總算拿把鏟子把那傢伙敲昏,硬給拗折塞進爐膛裡。
最後那男人自己爬進那座他親手蓋的焚化爐。他從那小小的洞口露出臉對藏在樹叢後的邦迪亞上校說(原來他早就發現他了):
「幫個忙吧,老兄,幫我把這剩下的洞口封起來吧,我一個人做不來。」我問他覺得恐怖嗎?他的眼神流露出家族遺傳的孤寂與茫然。
恐怖?哼哼,他小邦可是曾經差點親手處決他的老友馬奎斯上校。倒是,那個女人令他想起他的嫂子莉比卡,那個從小喜歡吃牆壁上的灰泥,後來在那棟孤單的木屋裡神祕地以一管獵槍將他哥哥(那個巨人亞克迪奧)腦袋打個血窟窿的寡婦。
哪個女人?我問他。
郭女。邦迪亞上校直愣愣瞪著我,他的眼瞳近距離看像是某種高級轎車引擎蓋板金反光的亮藍色。
啊。我驚呼出聲。你也知道郭女?
(這時我終於明白他來到「台灣」的年代了。)
哦不,我弄錯了,邦迪亞上校不好意思地解釋;她讓我想起的不是我嫂子,而是我那個可憐的妹妹——這幾年我總是把她們兩個弄混——那個被嫉妒的恨意吃光了靈魂的傻姑娘。她下毒錯殺了我的新娘,卻終其一生在左腕繫一條黑絲帶,以老婦的形軀帶著貞操死去。
女人的仇恨真是曠時久遠哪。我替邦迪亞上校倒了杯黑咖啡,坐在他身旁一起捲菸。並且陪他這樣喟嘆著。
(但我記得莉比卡和亞瑪蘭塔都是在您死後許久才死去的啊。)
那麼你也看過那張光碟了?我問邦迪亞。其實我沒什麼好驚訝的了。他的父親老邦迪亞當年不是在他的實驗室裡充滿好奇心地研究羅盤、氯化汞(沖底片)、煉金街、留聲機、時間機器……這些人類初期將科技、巫術和人性黑暗面攪和在一起的發明。即使他從懷裡拿出一枚他向人要來的針孔攝影電子晶路板,我也一點都不意外了。
邦迪亞上校不好意思地皺皺鼻頭。是啊,我看過了。
那你覺得如何?
還不錯。她讓我想起那個吉卜賽女人透娜拉,我和我哥哥亞克迪奧都上過她。你知道,有些女人天生是用生殖力來流通有無,撫慰創痛,並且交換不同靈魂不同經歷的學習體驗。唯一的缺憾是,那樣的速成法讓女人太快衰老。
學習什麼?我忍不住問他。
那時,一生發動了三十二次革命失敗,經歷了榮耀屈辱。心愛的人死去,親人不再信任。瘧疾與暗殺,乃至所有的輝煌記憶全從人們的腦海中消褪的邦迪亞上校,回覆了一個令我感傷又震慄的答案:
「孤寂。」
邦迪亞上校說,那個小島實在太容易召喚起他對流亡離開的那個小鎮馬康多之鄉愁了。他說他們用一種像烘碗機的玻璃罩將一些數字彩球在裡頭漂浮翻滾,那種全民為之瘋狂的獎券嘉年華,讓他想起他那個不稱頭的姪孫席甘多和情婦以快速繁殖的動物作為彩券獎品的黃金時光。他說,他無法分辨年節時這裡人當街笑嘻嘻燃放的連環炮仗,和那些地方議員在座車被殺手從擋風玻璃近距離連開十幾槍狙殺,這之間殘虐與遊戲的分界。他知道這裡的人們,時間與災難動搖不了他們,彷彿被失眠症侵襲一般。他們用一種烏賊黑墨汁將一些押韻的吉祥話寫在撒金的紅紙上。他們暴亂、狂歡、樂天且勇敢,他們的妓女笑嘻嘻地在豪華飯店和穿制服的警察玩躲迷藏,他們的年輕人猛吃一種讓記憶散潰、死亡和童稚時光混淆不清的維他命丸。他們很奇怪地大家花錢去買一種偷窺他們自己身邊每日發生之無聊事的雜誌。那就像他父親的老友麥魁迪用奇幻的密碼寫下他這個家族百年命運的預言。他們驚駭恐懼地玩著把他們的故事壓縮在裡面的遊戲光碟。那遊戲的結尾總和時間颶風同步摧毀那只翻來翻去無聊至極的沙漏瓶。
「都一樣。」邦迪亞上校說。
原本高興的家屬們昨天隨著釋放期限的來臨,心情逐漸轉為焦慮。最後廿四小時過去了,人質並沒有被釋放,反倒是出現了新聲明,要求日本廿四小時內撤軍,否則將先殺害其中一個人。推測認為可能是武裝團體內部出現對立意見的緣故。現在甚至無法得知人質是否仍安全。
同時中國政府也證實了七名中國人遭綁架的消息,並要求對方立即釋放人質。
現在國內對此事報導比較多了。
Yahoo Japan: イラク日本人人質事件
中時: 伊拉克恐怖分子最後通牒 日政府若仍未撤兵⋯24小時後 日人質將遭殺害
BBC: Mystery grows over Japan hostages
April 11, 2004
半島電視台十日午後十點(日本時間十一日凌晨三點,台灣時間凌晨兩點)報導,Mujahideen Brigades 以傳真表示將於廿四小時內釋放三名人質。聲明表示「我們順應伊拉克伊斯蘭聖職者協會(日譯。英譯 Muslim Clerics Association)的要求,將於廿四小時內釋放三名人質。小泉首相的發言相當傲慢,但我們認為日本政府是承受了美國總統與英國首相的壓力,並不能代表日本國民的意志。我們也了解三名日本人都對伊拉克友好。日本國民應繼續對政府施壓,使自衛隊從伊拉克撤退。」
三名人質的家人表示十分歡喜。
不過今早又有一名美國人遭綁架,綁架團體仍不明。
參考資料:
Yahoo 日本人人質事件專題
BBC: Japanese hostages ‘to be fr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