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9, 2005
原作於 2005/5/30
週一的早上,早起趕著還 DVD. “The Village”, 前面 2/3 都還很有氣氛,可惜以反高潮結束的電影。走過了好幾個 block, 趕上到期前的最後一刻。然後照說該去上班了。
躊躇了一陣。「今天想搭火車。」這麼對自己說。
於是進了巢鴨站,搭上山手線,想到遠遠的地方。
* * *
在巢鴨站看到武裝的保全人員,似乎是在運鈔。那怎麼會坐火車呢?覺得有點怪。可能是車站裡面的提款機吧?
到了池袋站,車裡已經滿滿的是人。一位老先生穿著制服,手臂上別著醒目讓人有點害怕的「安全」臂章,走進車廂來,撿起掛在車門旁一把沒有主人的傘。四下問問確定不是任何乘客的傘之後,便把傘拿走了。
他怎麼知道這兒有把傘呢?大概是前幾站的乘客通報的。也許奧姆真理教事件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東京人從此對車廂裡的雨傘和塑膠袋有特別敏感的神經。
* * *
我一直想做這麼一個計畫: 在山手線上坐一整天,拍對面的人。可能是那個門邊的位子。這個人在這裡上車,下一個人坐到他的旁邊,然後他下車,換另一個人。或看報,或看漫畫,或著拿著手機打短訊,或睡著,或著茫然地看著前方。
不過因為害怕被誤認為是火車癡漢而不太敢行動。
今天看到每個車站都有的像皮圖章。假日時小朋友會和父母搭火車,一個站一個站地蓋。我倒有點想在離開東京前把它們收集齊全。
* * *
「如果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呢?」
她這麼說,昨晚。
其實,寂寞並不只在一個人的時候。
May 23, 2005
“Whoever you are, 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
我後來才知道這是電影「慾望街車」裡頭的台詞。
* * *
那是 03 年二月十五日,我到倫敦參加反戰遊行。”This is going to be the largest march this country has ever seen!”, 幾天前發傳單給我的人驕傲地說。警方估計的人數是 75 萬,遊行單位認為有兩百萬。無論如何,都是英國史上的新紀錄了。
然而,據說史上任何一個反戰遊行都沒能阻止過接著發生的戰爭。不久之後美軍仍開進了伊拉克,即使並沒有找到所謂大規模毀滅武器的證據。剩下的都是歷史了。
我隨著遊行人群緩緩地移動。鼓聲、口號聲,街上塞著滿滿的人,標語組成的旗海看不到盡頭。走累了的我到了路邊的酒吧,點了一品脫的啤酒。打電話,乘上公車,與數週前結識的伊朗女子幽會。等再次回到倫敦,才發現 King’s Cross 車站鐵門已經拉下,我錯過了最後一班火車。
我在車站外來回踱著步,入夜的冷天氣中呼出的氣都成了白煙。鐵門旁穿著夾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為自己搽上口紅,對我說 “Wanna do some business?” 生意?什麼生意?事後回想,如果當時我回答了 yes, 是否也會是一個奇異的經驗?然而我第一時間的回答是 “All I need now is a train to Cambridge,” 現在我只想快搭上火車回家。她聳聳肩告訴我沒法子,只能等到天亮了。
* * *
直到這個計程車司機走近我。我問坐計程車回劍橋要多少?他顯然也沒什麼經驗,大略估了六十鎊。我想這和在倫敦住一晚的價錢相比也划算,於是我請他載我去附近的提款機領錢,然後往劍橋出發。
他是愛爾蘭人,和妻子分居。如同許多勞動階級的英國人一般咬著牙知足地用繳稅、繳房租之後剩下一點點的收入過日子。很難想像一個愛爾蘭計程車司機和一個台灣學生能有話題聊,但我們就這麼一路說個不停。「那麼,你看足球時支持的是愛爾蘭囉?」他說是的。我多少有些特意討好地提起那個退出國家隊的足球明星,和當時的熱門話題世界盃,希望能多找些話聊。
我告訴他劍橋是暫住,不久後我會再搬回牛津,正對搬家很頭疼。說到這個他和我交換了電話,願意到時幫我載行李。我明知公司不可能負擔用計程車搬家的費用,仍由於氣氛的關係沒有當面說破。說著說著,路旁發出閃光,原來是測速相機。”I’m not happy about that at all..” 他顯得很懊惱。一問之下,似乎被照到相是蠻嚴重的事情。不僅保險費增加,很容易就會被吊照了。
到了目的地,顯然這趟他是虧大了。六十鎊並不夠,他又被照了相。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躊躇臉色。「你.. 看你能付多少就付我多少好了。」他說。我猶豫了一下,又是一念之間,我告訴他我當時只領了他說的數目,現在只有這些現金。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我其實確實還多領了二十鎊一防萬一。但說出了的話無法收回。於是我們道別,回到家後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能休息。
* * *
幾個月後我的手機響起,竟是他的電話。原來他並沒有忘記我將請他載行李的承諾。然而接起電話的我正站在牛津 Cornmarket St. 正中,搬家已經是數週前的事情了。電話那頭的他難掩失望。這是我第二次對他覺得抱歉。
* * *
我時常虧欠別人。相比之下,這應該算是小事。但不知為何,每每有內疚的感覺,我總是想起他。
雖然也曾這麼想像過。我仍留著那支手機,仍留著那張 SIM 卡。日後我回到英國,也許可以再打個電話給他。問他是不是還記得那天那個長途客人。約出來喝幾杯。然而這終究在我的另一個疏忽將他的電話也刪了之後成為不可能了。
雖然帶著懊悔和歉意,陌生人的善意,終究是如同紙一般地薄的。
April 8, 2005
原作於 2005/2/15
可怕的一晚。
我們面對面躺著,看著彼此的臉孔。我嘗試回想起她種種的好,希望只要看著她的的笑顏就會自然湧起疼惜與愛護的情緒,如同以往每次一樣。但壓抑著的回憶如大浪般一波波襲來:曾經如何惡劣地被對待,曾經多麼過分地被傷害。那每次一發生我便試著忘掉的回憶。
我看著她,想找出一點點善意。那種我們至少都抱著善意的信任。
你發現了嗎,她說。發現你做了錯誤的選擇,開始害怕了,對嗎?
When you fall in love, it is a temporary madness.
It erupts like an earthquake, and then it subsides.
And when it subsides, you have to work out whether
your roots have become so entwined together
that it is inconceivable that you should ever part.
墜入愛河是一陣短暫的瘋狂,像地震一樣地爆發,然後消逝。
而當它消逝後,你們就得細查,
是否你倆的根基當真已經如此緊緊纏繞、再也無法分離?
– Iannis, Captain Corelli’s Mandolin
請讓我快樂。我說。請使我愛你。
我沒法再當妳的天使了。我脆弱且恐懼。我需要愛,需要信心。
April 12, 2004
從 Meerkat 循著找到活著說故事裡頭存放的,駱以軍向馬奎斯致敬,寫成的「邦迪亞上校」。讀後心情波動,想在這兒留個備份。
在尋找相關資料時,也發現聯合文學這篇即將過去的未來。
* * *
邦迪亞上校
◎ 駱以軍
許多年前,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腦海裡浮現的,其實並不只是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他且想起在他那苦難劇般的革命流亡歲月裡,有一次他曾帶著僅餘的七、八個隨從(其中一個後來證明是他的私生子),隨一條遠洋捕烏賊船偷渡潛逃到一個叫「台灣」的小島。
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我問他說:那麼他在台灣的那段時光,曾看見了些什麼事?主要是我想確定他口中所說的那個,歷經遠洋漂流辛苦到達的「台灣」,和我訝異震動心裡暗中浮現的島國,真的是同一個地方嗎?另外我想確定他稀微記憶中(在行刑槍隊前忽然想起)的那趟旅程,究竟可以拼湊換算成是台灣的哪一個年代?
應該是戎克船在當時仍水清見魚的河岸停泊,綁頭巾留辮子的碼頭工人上上下下搬卸茶葉簍子、樟腦的年代吧,邦迪亞上校那時已是顫抖雙手做小金魚飾物,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噢,邦迪亞上校說,他那時在行刑槍隊前,回憶了他初次摸到冰塊時那種滑稽又新鮮的感覺後,馬上想起一個男人,他說那時他因為疑心保守黨人派來的狙擊手,已跟隨他們之後的另一艘捕烏賊船追到這座遙遠小島,所以他入夜後總是翻牆潛進一些有錢人家的豪宅大院落裡睡覺。
他說那個男人怪怪的,他躲在樹叢後面觀察他好幾天了,發現他無比專注地挑磚頭糊水泥,一個人自己在院子裡蓋一座巨大的焚化爐,那時他不禁懷念起他的雙胞胎姪孫席甘多和席根鐸(在那個大家族裡只有他小邦能自他們小時候便分辨出誰是誰)。不論是好大喜功的席甘多在靠動物彩暴發橫財時屢次將馬康多那幢老房子全面翻修;或是席根鐸目睹了那場香蕉工人大屠殺且毫無破綻地處理那上百具屍體的恐怖畫面,都使他對這座水泥糊磚砌成的焚化爐產生遙遠的鄉愁。
後來那個男人從屋裡扛了幾具屍體出來,扔進那座焚化爐裡放火燒。其中有一具死屍他猜是他的妻子,另外一個年輕男子正被他塞進爐洞時突然醒了過來。他們發生了劇烈的扭打。不過後來他總算拿把鏟子把那傢伙敲昏,硬給拗折塞進爐膛裡。
最後那男人自己爬進那座他親手蓋的焚化爐。他從那小小的洞口露出臉對藏在樹叢後的邦迪亞上校說(原來他早就發現他了):
「幫個忙吧,老兄,幫我把這剩下的洞口封起來吧,我一個人做不來。」我問他覺得恐怖嗎?他的眼神流露出家族遺傳的孤寂與茫然。
恐怖?哼哼,他小邦可是曾經差點親手處決他的老友馬奎斯上校。倒是,那個女人令他想起他的嫂子莉比卡,那個從小喜歡吃牆壁上的灰泥,後來在那棟孤單的木屋裡神祕地以一管獵槍將他哥哥(那個巨人亞克迪奧)腦袋打個血窟窿的寡婦。
哪個女人?我問他。
郭女。邦迪亞上校直愣愣瞪著我,他的眼瞳近距離看像是某種高級轎車引擎蓋板金反光的亮藍色。
啊。我驚呼出聲。你也知道郭女?
(這時我終於明白他來到「台灣」的年代了。)
哦不,我弄錯了,邦迪亞上校不好意思地解釋;她讓我想起的不是我嫂子,而是我那個可憐的妹妹——這幾年我總是把她們兩個弄混——那個被嫉妒的恨意吃光了靈魂的傻姑娘。她下毒錯殺了我的新娘,卻終其一生在左腕繫一條黑絲帶,以老婦的形軀帶著貞操死去。
女人的仇恨真是曠時久遠哪。我替邦迪亞上校倒了杯黑咖啡,坐在他身旁一起捲菸。並且陪他這樣喟嘆著。
(但我記得莉比卡和亞瑪蘭塔都是在您死後許久才死去的啊。)
那麼你也看過那張光碟了?我問邦迪亞。其實我沒什麼好驚訝的了。他的父親老邦迪亞當年不是在他的實驗室裡充滿好奇心地研究羅盤、氯化汞(沖底片)、煉金街、留聲機、時間機器……這些人類初期將科技、巫術和人性黑暗面攪和在一起的發明。即使他從懷裡拿出一枚他向人要來的針孔攝影電子晶路板,我也一點都不意外了。
邦迪亞上校不好意思地皺皺鼻頭。是啊,我看過了。
那你覺得如何?
還不錯。她讓我想起那個吉卜賽女人透娜拉,我和我哥哥亞克迪奧都上過她。你知道,有些女人天生是用生殖力來流通有無,撫慰創痛,並且交換不同靈魂不同經歷的學習體驗。唯一的缺憾是,那樣的速成法讓女人太快衰老。
學習什麼?我忍不住問他。
那時,一生發動了三十二次革命失敗,經歷了榮耀屈辱。心愛的人死去,親人不再信任。瘧疾與暗殺,乃至所有的輝煌記憶全從人們的腦海中消褪的邦迪亞上校,回覆了一個令我感傷又震慄的答案:
「孤寂。」
邦迪亞上校說,那個小島實在太容易召喚起他對流亡離開的那個小鎮馬康多之鄉愁了。他說他們用一種像烘碗機的玻璃罩將一些數字彩球在裡頭漂浮翻滾,那種全民為之瘋狂的獎券嘉年華,讓他想起他那個不稱頭的姪孫席甘多和情婦以快速繁殖的動物作為彩券獎品的黃金時光。他說,他無法分辨年節時這裡人當街笑嘻嘻燃放的連環炮仗,和那些地方議員在座車被殺手從擋風玻璃近距離連開十幾槍狙殺,這之間殘虐與遊戲的分界。他知道這裡的人們,時間與災難動搖不了他們,彷彿被失眠症侵襲一般。他們用一種烏賊黑墨汁將一些押韻的吉祥話寫在撒金的紅紙上。他們暴亂、狂歡、樂天且勇敢,他們的妓女笑嘻嘻地在豪華飯店和穿制服的警察玩躲迷藏,他們的年輕人猛吃一種讓記憶散潰、死亡和童稚時光混淆不清的維他命丸。他們很奇怪地大家花錢去買一種偷窺他們自己身邊每日發生之無聊事的雜誌。那就像他父親的老友麥魁迪用奇幻的密碼寫下他這個家族百年命運的預言。他們驚駭恐懼地玩著把他們的故事壓縮在裡面的遊戲光碟。那遊戲的結尾總和時間颶風同步摧毀那只翻來翻去無聊至極的沙漏瓶。
「都一樣。」邦迪亞上校說。
February 12, 2004
剛搬到東京,不知該抱著敦親睦鄰的心情有個好開始,還是像城市人一般各自管各自的。很意外地,樓下的野野村太太先是與我們攀談,後來主動帶著餃子來拜訪。一開始我們自然是喜出望外地交朋友。然而後來發現野野村是創價學會的一員,找上我們原來是為了拉票,並很想拉明子參加教團活動時,這份好意多少有點變質了。創價學會被法國認為是邪教,但現在在日本勢力頗大,組織的公明黨和自民黨共同執政,黨員三十萬人幾乎都是創價學會學員。
於是明子躲著她,有人敲門時就由我去應門。當外國人就是這點好,只要微笑做惶恐狀,直說「日本語をわかりません」就可以省掉大部分的麻煩了。不過來找明子的人也從野野村本人,變成兩個。直到有天來了三個人。
「ありません、ありません!」我搖搖手做可愛狀,亂講幾句湊出來的日文。「回老家了嗎?」野野村問,我點點頭。明子正躲在後面的房間。她又得過幾天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新來的長相可愛的女生說突然用生澀的英文說”When… will she .. be back?”
哇,這次來了會說英文的。我含糊地答 “Next week, ” 心想現在是週六,到底哪一週算是「下週」還可以拗。不過既然如此,我心想就多問幾句,探探底細好了。”Do you want to leave a message, or is there anything you want me to tell her?” 我說。
三個人商量了幾句,但不知該怎麼翻成英文說給我聽。最後新來的女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擠出來,”野野村さん… is.. 明子’s friend…あの…あの…” 她很努力找適當的詞, “she.. she..” 最後終於找到了. “She wants her!”
啊?這樣聽起來很可怕耶!
不過三個人好像都對她終於找到的說法很滿意,興奮地互相點點頭。”Yes, WE WANT HER!” 然後三個人一起睜著大眼睛看著我,微笑著。
哇。
我比手畫腳地表達我會把話轉給明子知道。關上門,三個人似乎很興奮的樣子,走廊上傳來「すごい!すごい!」的聲音,大概是讚美那個女生真棒。
我則想,等下有可故事可以嚇明子了…
參考資料
台灣日本綜合研究所:公明黨為什麼會與自民黨組閣?
December 9, 2003

「用人的屍體做雕塑的展覽唷,」經朋友這麼一說,當然不能錯過了。Body Worlds 這個展覽在世界各地巡迴,雖沒到過台灣,經過香港時倒也被國內媒體報導了一下。展覽品都是仰慕者生前簽署同意書捐贈的遺體,經過藝術家 Gunther von Hagens 的擺弄作成各種樣子。入口售票亭前的長廊貼了滿滿的影印剪報,炫示著這個展覽如何在世界各地引起爭議和震撼:在某地引起民眾抗議,在某報引起藝術與道德之爭的筆戰… 。在我前面排隊的女孩驚喜地拉著朋友的手,「嘿,在那裡,在那裡耶,」我順著手勢抬頭,看到樓上窗子內 von Hagens 那戴著牛仔帽的造型迅速閃過,給樓下排隊的人帶來一陣小騷動。
展覽的順序由簡入繁。一開始幾具展示品就如同解剖課上看到的人體模型。打開胸腔或腹腔,旁邊的說明標示著這個器官是什麼,那個組織是什麼。很快地,一具具擺設越來越花俏。「撐竿跳」之中,兩個像是撐竿跳選手的人體倒握著柱子,細看才知原來是同一具身體均勻切片而成;「擊劍」,一具人體的骨、肉、皮被適當分割成三份,彷彿三個擊劍士正往同一點猛力刺擊;「打籃球」的那具人體是作者目前為止健美的捐贈者作成的;極具張力的姿勢彷彿真的正運著球跳躍著準備攻入籃下;一具身體背部的皮被切開,作成蝙蝠的翅,臉皮往上剝作成帽子;出口處的巫婆,同樣是臉皮剝成高帽,脊椎和內臟作成飛翔的掃把。奔跑的人小腿的筋骨撕成一片一片彷彿快速前進的殘影;另一個人把自己全身的皮完整剝成一塊,彷彿拎著大衣似地掛在背上。
二樓有孕婦和肚內的小孩,旁邊是各種畸形難產嬰兒的標本。好幾個展示櫃有人體組織的切片。如果將血管注入塑膠,再將肉體融化,可以做出只有血管的人體,據說若拉成直線可以繞地球好幾圈還有剩。
曾讀過,一件作品成為藝術的要件是作者將專注和執著投注其上。如果是這樣,這裡的展覽品是當之無愧的。據說,由於法令的限制, von Hagens 必須將捐贈者的身體經由好幾個國家轉運,大費周章地透過各種公文程序,送到中國某處進行加工,然後運出…
但我總覺得少了什麼。
展覽的主旨寫著:「讓觀眾一步一步地體驗解剖學,…如同一部三度空間的教科書」。的確,不論展覽品本身再奇特,再誇張,一旁附的說明總是冷淡地擺出機會教育的姿態:這種姿勢讓我們可以觀察到這塊肌肉、那塊骨骼,標本這個組織呈現的顏色是因為什麼病變,肺呈灰黑色因為吸菸,大腿斷過,所以可以看到剛釘,裝過人造關節…
啊,好像這才是這展覽的目的似的?
當然不只這樣。這明明是作者的個人表演,但慾望似乎必須經過科學的外衣加以正當化。也許是為了避免物議?還是作者其實很樂意搭上科學醫學理性客觀的便車?
反過來想,這不就是近代科學的縮影嗎?在客觀、真實、嚴謹的掩護下,成就的是征服自然重塑自然的慾望。人體被分解重新建構成一個個「可以理解」的單位。身體不再屬於個人,而被包含到巨大客觀的解剖學論述中。沒有一個展覽品展現的不是「真實」,一個經過篩選,經過詮釋的真實。在這個真實之中我們卻無時無刻不被提醒作者那英勇睿智的身影。這人正以導師的姿態在教你什麼是人體呢。
而一個個標本只是標本而已。沒有名字,沒有生平,沒有面孔。事實上,每具身體的唯一共同處是臉皮一定會剝掉。
我其實很想知道,他們是誰?做些什麼?擊劍的人真的是個擊劍手嗎?磨損的關節背後有什麼故事?捲曲的指甲是不是時常被細心地修剪過?那個人在抽煙時,是在 pub 裡與夥伴吞雲吐霧還是獨自呼出一天的煩惱?下巴的傷痕,是騎腳踏車受傷的嗎?我本來以為能從這些遺留的身體看出他們生命的腳印,看每個人的歲月如何雕塑出身體的種種不同形狀。讓我感受到,他們曾經活過,也許就如同我現在一樣地掙扎,為了平凡的夢想。
恰巧在看 Body Worlds 展覽的前一週,我在 Ashmolean 博物館閒逛。偶然走到一個小櫃前,看見史前人類的一搓頭髮,和一小段石子磨成的項鍊。那是一個石器時代墓穴的遺跡。
啊,原來曾有這樣的一個人活著呀,在那好久好久以前。其人已逝,只留下一搓灰白的頭髮。要撿這麼多顏色相近的小石子做項鍊,不容易吧?手工很粗,但看得出是很用心在做的。是禮物嗎?還是給自己的?是否在很久以前,也有一個愛她的人,想討她喜歡?是否她也愛漂亮,成天帶著?她死去時,也有人為她傷心嗎?而現在,這些人都不在了。但我們的身上仍繼承著同樣的情感。想著想著,心裡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
這種感動,就是我本來想在 Body Worlds 看到,卻缺席了的吧?
附錄
Guardian 的 Body Worlds 照片。
November 10, 2003
於是每天每天,這樣看著妳的背影。
我開始相信這不是妳,不是我,而是二十一世紀每個卑微生命的真實。生命的真實沒有尚待完成的偉大革命和理想,而是人們每天每天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排列今日新添的物件、整理昨日弄亂的雜物和清除昨日留下的殘渣。生命的真實是我們在社會階級職業網格中找到一個空槽把自己填進,在貨幣流中汲取自己的那一匙餬口,為了當晚把食物殘渣擺放到堆積處,把衣物洗晾,把前晚熬夜工作時散落的資料歸位回書架。然後我們滿懷歉意地進行今日的十分鐘談話,在力竭入睡之前。次日到來。
像是生化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預言,我們淹沒於自己製造的垃圾之中。
偶像劇、小說、影片。乾淨雅緻的廚房,男人從背後吻著女人然後做愛。公車上與進行的性冒險。忘卻自我的性奴隸調教生活。不過那也是一樣上班,一樣下班的人製作的文字與影像。為了讓我們記得還有這麼一個想像存在,相信有這麼一個分配與經濟法則已無足輕重的世界,那兒人類曾快樂過,或將有一個快樂的未來。
於是我們支撐著期待下一個明天而入夢。在家。
February 12, 2002
明子的同事藏方小姐邀她去家裡做巧克力。從早上起,明子就不斷地逗我。「她是我喜歡的型唷!」據說藏方很漂亮,在辦公室裡一私不苟。現在明子顯然對她似乎對自己有點好感的跡象感到很得意。於是我說得在她身上留個吻痕才行。
晚上回到家,明子說「也許她真的喜歡我耶!」
原來的計畫是她們中午共三個人一起吃火鍋(中午吃火鍋?),下午會有人加入一起做巧克力。不過前晚通知,中午的另一個人不能來了。而下午不知怎麼地也變成只有她們兩個人。(直到這裡還真像 League of Gentlemen 第二季中的告白場景。)
「她說要買花裝飾一下房間。我問,妳平常都買花嗎?她說沒有。所以是因為我去才買的唷。」「而且她後來突然開始喝酒。」那又如何哩,我問。「要讓自己醉呀!」明子很得意地說。
於是一整晚明子都藏方東藏方西的。「她看來沒有男朋友唷,整個房間是空的耶。」「藏方さん… 藏方さん… 」藏方平時在辦公室都很嚴肅。「難道她一直把心思藏在心裡嗎?」明子想像的是Love Actually 裡面的情節。
明子突然開始裝起哭的樣子。「她今天錯過了機會,說不定正這樣在哭唷。」
漸漸我真的有點不高興了。「妳並不需要讓我忌妒來確認我喜不喜歡妳唷。」我說。不過她不知聽進去了沒呢。
看著她沈浸在被 desire, 被欲求的喜悅裡。我是不是該和她一起高興呢?
情人節快到囉。